黃惕生,1904年生,廣西河池地區人民醫院中醫醫師。在“清理階級隊伍運動”中,1968730日晚,醫院“革命委員會”組織“鬥爭會”,“鬥爭”黃惕生醫生,並在會後把他打死,棄屍縣體育場。

 

在同一時期,這所醫院還有五人被迫害死。梁生馨,兒科主治醫師,196888晚在河池地區醫院被“批斗”時毒打致死。高玉蘭,供應室護士,89中午被醫院革委會成員從家中拖到河邊活活打死。周正平,外科醫師, 89下午在醫院受監督勞動時,被活活打死。唐慶貴,營養廚房工人,89下午在醫院上班時被突然拖到河邊打死。羅炳榮,檢驗室化驗士,8月初被用汽車押回鄉下“批斗”,半路死亡,革委會說是“自殺”,但有群眾說是“被打死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沉痛的悼念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──記我的父親黃惕生醫師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黃漢松

    我的父親黃惕生,1904114生,廣東省南海縣平地村人。我的祖父是中醫師,父親自幼隨祖父學醫,後畢業於南海中醫學校。抗戰時期,父親攜家逃難到廣西省宜山縣慶遠鎮,在當地開了間小雜貨店并兼執醫業。在廣西淪陷期間,父親再次攜家逃難山區。幾經艱險,雖保住全家性命,但財產損失殆盡。光復後返回慶遠鎮時,房屋也已全毀,後經艱苦創業,幾年後才恢復過來。此時,

父親己成為宜山縣遠近聞名的中醫師,曾任宜山中醫公會會長。19986月出版的『宜州市誌』上還記載了父親幾件挽救危重病人的事例。1987年河池地區衛生局的文件中亦稱父親“技術水平較高,受到廣大群眾信賴”。

    父親一生都以慈悲為怀,樂善好施。在生活條件改善以後,從1947年起,

父親在門口掛了一塊牌,上書“貧者贈醫贈藥”。很多貧苦病人都曾受惠,包括當時共產黨的“都宜忻游擊隊”的一些病號及家屬,父親亦曾予以贈醫贈藥。一些當年游擊隊的領導,在父親死後多年都曾談及此事,對父親表示感謝。

1950年的一天,父親應邀到慶遠鎮近郊龍江街出診後,當地村民對他說,“有一個婦女重病將死”,并請父親去看看能否有救。於是父親在村民帶領下到了一個農民家里,見一婦女躺在床上,己奄奄一息。室內還有一個穿著破爛的男人和兩小包玉米,此外家徒四壁。男人說那病人是他老婆,己病了幾天,因無錢看病,只有等死。現在家里窮得揭不開鍋,那兩小包玉米還是同村鄰居見他可憐而送的。父親為婦女診脈看了病,開了一付藥方,并在藥方上簽了名字,囑咐那男人趕快拿藥方到藥店免費取藥,給病人服用。按慣例,父親在給貧困者贈醫贈藥時,都是在藥方上簽上名字,病者憑簽名的藥方到指定藥舖取藥,不需付錢,藥舖年終時憑藥單向父親結帳。臨走時父親摸摸口袋,口袋里有4毫錢,一拼給了那男人,以便他買些米充饑。後來病人沒有復診,父親也忘了此事。但不久,一天半夜,突然來了一隊解放軍,進行抄家搜查後,將父親帶走,關到監獄里。原來父親救助過的那個病婦的丈夫,後來在宜山附近農村的“土匪暴動”中參加了“反共救國軍”,被抓後在他身上搜出父親開的藥方,於是說父親“救濟匪特”,以“濟匪”罪名逮捕,以後送到勞改營勞改了一年多, 釋放時宣佈的結論是“有濟匪嫌疑”。

    此後父親更謹言慎行,專心醫業。後參加了鎮里組織的中醫聯合診所,再轉到縣中醫院,1956年調到柳州地區人民醫院( 後改為河池地區人民醫院 )中醫科任中醫師。由於他醫術高明,醫德高尚,在當地群眾中享有較高聲譽,曾多次被評為醫院先進工作者,1959年還評為廣西壯族自治區衛生先進工作者”。是當時廣西衛生廳在冊的廣西23名“名老中醫”之一。

    1966年河池地區醫院開展“四清”運動到後期,在“四清”工作隊長余文藻 ( 轉業軍隊干部,後為醫院革命委員會主任、宜山縣革命委員會委員 ) 的主持下,將醫院書記、院長定為“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”。我父親首當其衝被定罪,說他是受“走資派”重用的“資本家”、“勞改釋放犯”、“反動學術權威”等等。當時父親年老有病,還被停職檢討,強逼監督勞動,做鋤草、挑土等重活。後來宣布受降薪三級處分。

    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,父親又受到各種各樣的批斗和逼害。特別是1968

“清理階級隊伍”之時,父親除多次在醫院的大會、小會上被批斗外,還多次被拉到縣體育場,在大會上批斗,載高帽、掛牌遊街。經常,在醫院的批斗會後,以中醫科負責人鄧辛貴為首的幾個人,對父親進行拷問,要他交待有什麼“反黨活動”罪行。父親一向專心醫學業務,除上班工作外,回家就是看醫書,從不過問社會上的事情,哪來什麼活動”,更無從交待“罪行”。於是常被拷打,被用竹條鞭打背後,打得傷痕累累。每天晚上開會回家,都要我母親給他擦藥,才能躺下睡覺。第二天上班給病人看病時,還不許有痛苦的表情流露,否則被說是“對運動不滿”。有一次還將父親的兩個大拇指用繩索梆著,吊起來鞭打,長達幾個小時。196863072晚,連續三晚開全院大會斗爭父親。會前,醫院革委會主任余文藻、中醫科負責人鄧辛貴找父親“訓話”,余威協說:“群眾揭發你什麼罪行,你都要承認,否則要打死你。你老了,死了不要緊,還會連累你的兒女們沒有出路”。71晚,醫院幾個民兵,扛著槍到我們家里,當著我母親及全家的面要父親跪下,捆梆起來押到縣體育場,要父親交待所謂的罪行,否則要槍斃,但父親始終無可交待,他們只好結束假槍斃,將父親押回醫院批斗。

    1968730晚,醫院開大會斗爭父親,鄧辛貴主持會場,會上要父親交待對“四清”運動中被減工資“滿不滿意”,父親說“滿意”,就說他“不老實”(顯然,當時父親如果說“不滿意”,就會立即扣上“對共產黨不滿”的反黨罪行。)於是把父親吊起來打,直至昏迷才解下繩子,喝令他回家。當父親走到醫院門口,那里有一株大榕樹,革委會主任余文藻預先佈置好守候在樹下的幾個人,一湧而上,對父親拳打腳踢。這幾個人是:中醫科負責人鄧辛貴、中藥房藥工蘇俊芳( 此人在文革前因偷藥被人發現,曾受到我父親批評──我父親當時為中醫科負責人,因而怀恨在心 ) 和他的老婆潘惠菊( 醫院勤雜工,這個女人拿著一條大竹扛)、醫院修配工封有榜、劉裕等人。他們用腳踢父親腹部,用竹扛猛擊胸腹部。父親當即倒地,他們還用腳踏在父親身上,猛踢一頓,看到父親己昏死過去才罷手,叫正在被“監督勞動”的“走資派”、原院長岳 × × 和兒科醫生謝 × × 將父親抬到縣體育場丟棄。到深夜,當時在家里的我的小弟和二哥,見父親還未回家,急忙出去尋找,才在縣體育場將父親抬回家。此時父親早已死亡,胸背部及腹部密布大塊瘀血並腫脹,顯示大量內出血,被毆打致死。顯然,這是一次在革委會指使下,預先策划好的、有組織的殘殺行動。

    父親被殘酷害死之後幾天內,河池地區醫院被批斗毆打致死的另外還有5人。其中2個醫生,1個護士,1個檢驗士、1個廚房工人。他是:(1)梁生馨,兒科主治醫師,196888晚在河池地區醫院被批斗時毒打致死;(2)高玉蘭,供應室護士,89中午被醫院革委會成員從家中拖到河邊活活打死;(3)周正平,外科醫師, 89下午在醫院受監督勞動時,被活活打死;(4)唐慶貴,營養廚房工人,89下午在醫院上班時被突然拖到河邊打死;(5)羅炳榮,檢驗室化驗士,8月初被用汽車押回鄉下批斗,半路死亡,革委會說是“自殺”,但有群眾說是“被打死”。

 

    父親的悲慘死亡,給我們全家帶來無限痛苦,在我們的心裡留下永遠的沉痛。四十多年來,每當夜深人靜,總會想起父親慈祥的面容以及他晚年遭受的非人苦難。我希望,終有一天,文革的罪行得以徹底清算,誏子孫萬代不要忘記,文革浩劫給我們民族帶來的空前災難,但愿也是絕後的災難。歷史決不可重演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114